冬天里爱上了我的“坏妈妈”

年，我出生在美国怀俄明州—个小小的农庄。孩提时代，父亲便告诉我：我的母亲是个坏女人，在我降生一年后她便抛夫弃子，远走他乡，她是我们父女俩的叛徒。0

怀俄明位于中西部山区，那里土地贫瘠，生活艰辛。我的父亲是一个苦行僧般的人，他性格倔犟，不苟言笑，仿佛生来就与人世间的任何快乐无缘。父亲中年刚过，可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的出走带来的。

于是，从懂事起，我便恨母亲，恨这个在我的记忆中未留下任何印象的坏女人，我想象不出这个绝情的女人竟会在我刚刚牙牙学语时就抛弃我们父女俩，而且从此一去不回，音信杳无。我常常想着有朝一日能与母亲面对面相遇，我希望那时候，她苍老而贫苦，我则年轻而富有，她向我乞讨，而我却假装不认识她，我这样做是要报复她，要“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120271

父亲完全以他清教徒般的生活方式来培养我，他不喜欢音乐、舞蹈和花鸟，他说那都是我那个坏母亲喜欢的东西。他认为生活本来就是一杯苦酒，人生就是忍受。在父亲的塑造下，我的性格也变得孤僻，在学校里我没有一个朋友，我从不去跳舞，也不去听音乐，没有人对我感兴趣，我成了一只孤独的丑小鸭。3

我从未想到，父亲会在2001年那个冬天弃我而去，当时我才10岁。当我发现父亲因心脏病发作而倒在地上时，我大声哭叫起来，邻居巴弗顿先生仔细查看了一下心跳已停的父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哈罗德到死都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这一句话可作为我父亲的墓志铭，它非常适合父亲那郁郁寡欢的一生。巴弗顿夫人将我带回家，端给我一碗热汤，这是在我生活中第一次有女人来照料我，我不禁有一种奇异的温暖之感。

那天晚上，我听到巴弗顿和邻居们在谈论我的未来，悲哀的泪水顿时如泉涌，我忍不住又一次大哭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我已没有亲人了，10岁的我就成了一个让人怜悯的孤儿。6

一个自称是我母亲的女人

在父亲的葬礼上，牧师用肃穆的声音说道：“哈罗德是一个好人，不管对与错，他一直按他自己的观念在生活，现在让他安息吧！”

葬礼结束后，牧师将我带进他的书房，我想他是要安排我今后的生活，我在心里祈祷着：就让我呆在农庄吧，我能自己照顾自己。9

我走进书房，看到有一个女人在那等着，我并不认识她，但却觉得有些面熟，她的嘴唇和眼睛令我想起些什么。

“玛丽琳，”牧师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说，“这是你母亲。”

我猛地退后一步，假如不是牧师抓着我的肩，我想我一定会从窗户跳出去的。12

那个女人向我伸出手，声音颤抖地说：“玛丽琳，玛丽琳。”

我冷冷地望着她，心里真想对她痛斥：在我人生的第一个10年里你在哪里？在我年幼最需要你时你又在哪里？可最后我却只是说：“我猜想你现在是为农庄而来的吧？你是否认为它现在是你的了？”

“不，我恨农庄，我早就舍弃它了。”她摇摇头说。15

“是的，你也舍弃了我，舍弃了父亲。”我朝她喊道。

“不，我没有抛弃你，”女人喃喃道，“玛丽琳，我从来没有抛弃你。”

但是，我记起了在这10年里我父亲给我讲的所有事，记起了10年来那没有母亲的辛酸岁月。我的怨恨如火山般爆发：“你在撒谎，你是一个坏女人，爸爸一直就告诉我你是一个坏女人！”18

她哭了起来，牧师轻轻地拍了拍我，“玛丽琳，也许你的父亲并未告诉你一切。虽然他是一个好人，但他的性格太倔了，你慢慢会知道的。这次，你母亲是来照料你的，她现在是你惟一的亲人。”

“不！”我大声叫道，“我不想跟她在一起，如果让她留在农庄，我的父亲会死不瞑目的！”

“我不会留在农庄，”那个女人说，“玛丽琳，我要带你到城里去。”21

城市，我从未去过城市，那庞大的陌生的城市令我恐惧。我哭了起来，“我不想到城里去！我要一个人呆在农庄！”

“玛丽琳，别说傻话了，你不可能一个人生活在农庄，你还是个孩子，需要有人监护，”牧师乞求似的看着我，“难道你不想给你母亲一次机会吗？”

“仅仅一个冬天，”那个陌生女人也哀求道，“玛丽琳，我带你去就过一个冬天，如果你不满意，我保证不再留你。”24

牧师也说道：“如果你与你母亲呆不下去，你可以再回到怀俄明来，你可以在我们家生活。”

我相信牧师，他的话使我感到了希望，迟疑片刻后，我同意跟这个自称是我母亲的人走，但我却要求她写个保证书，保证过一个冬天后，她就让我回来。

原来她并不是一个坏女人27

陌生女人来到农庄帮我整理行装，她望着屋里简单的陈设，充满怜悯地说：“我记得以前有窗帘的。”我讨厌她眼中的那种怜悯，我讥斥道：“爸爸和我有比洗烫窗帘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也不需要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表，说道：“玛丽琳，我们最好快点，否则会误了班机的。”

我只是清理了几件必要的东西放进一只小箱里，我想：我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到春天我就会回到农庄。可一登上飞机，我心里就开始发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可以跟着这么一个陌生的女人到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想到这，我开始发抖，冷汗直冒……那个女人递给我一条手帕。30

“我不需要，”我推开她的手，“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其实我的真正意思是：“我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可不争气的是，当飞机在旧金山降落时，我发现我还是不能没有她。我从未见过这么熙熙攘攘的人群，从未见过这密密匝匝令我目眩的高楼大厦……

我们上了一辆计程车，说是要去一个叫“太平洋公寓”的地方。我开始担心我到时候怎么能从这个遥远的城市返回到我那怀俄明的故乡。我紧盯着窗外，竭力想记住那些街道的名字，以便到时我能找到回机场的路，可那名字太多了，我完全给弄糊涂了。

终于，计程车在一幢红砖房子前停下。那女人将我带上三楼的一套房子。我不得不承认，这房子比我在怀俄明的家要豪华气派多了，可我在心里却感到窒息。33

她带我走进卧室，我看到的是粉红色窗帘和印花床罩，我禁不住伸出手摸了摸，的确很柔软很舒服。她马上问道：“你喜欢这些吗？”我赶紧将手缩回，生硬地说：“我对这些没兴趣，反正我也呆不长。”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问我是否累了，想不想上床睡觉。

我早就精疲力竭了，心想如果我能睡过这整个冬天，一觉醒来就到春天了，那该多好啊！那我就不用跟这个我讨厌的女人相处而直接回怀俄明了。36

我倒头就睡，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在农庄时我每天起得很早，可今天我却故意躺在床上不起来，心里则琢磨着我目前的处境。我明白这个女人的诡计：她一定会在整个冬天里对我假装很好，表现出格外想和我亲近的样子，为的是俘虏我的心，让我在春天到来时放弃回家，而一旦我同意留下，她便会原形毕露，变成那个我父亲所描绘的可怕的女人。

正在我左思右想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她用一个盘子盛着早餐进来了，我盯着她说：“我讨厌在床上吃饭，爸爸总是教我要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子边吃饭。”

她叹了口气：“这话听起来很像你父亲。”39

“你没有权力说他的坏话。”我恼怒地说。

“好吧，”她仍轻声地说，“玛丽琳，快点起来吃早餐吧，快凉了。”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她将早餐放在我前面，尽管我饿极了，但却不想让她知道。我只是吸了一小口桔子汁，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把它一饮而尽。那个小圆煎饼看起来也味美可口，但我却故意说：“我不喜欢吃这种煎饼。”42

“你不喜欢吃煎饼，那我去给你煎鸡蛋。”

“我并没有说不喜欢吃煎饼，我只是不喜欢吃这些煎饼。”我故意和她玩弄词藻。

“哦，”她又轻声问道：“那么，你是要鸡蛋、烤肉还是法国吐司？”45

这些食品全都味美极了，但我不能告诉她我喜欢吃她烹制的食品。于是，我傲气地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喝牛奶。”我之所以选择牛奶，是因为牛奶是瓶装的，并未经她之手制作。

早餐之后，我依然和早餐前一样饥饿。等到她去商店购物时，我冲进厨房，找出一盒蛋糕，狼吞虎咽地将它们一扫而光。

接着，我巡视着这套房子，我的手指摸着那些光亮的家具和柔软的窗帘，这些东西的确很美，但我却又仿佛听到父亲在说：“不要花钱在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上，那都是无神论者的趣味。”48

不久，母亲从超市归来，带着满满一袋东西。她一边将物品从包中取出，一边说：“这是鱼片，我想你也许会喜欢，还有椰子蛋糕和巧克力蛋糕，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所以两种我都买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阵酸楚，脱口说道：“你要真是我母亲，，从小一直与我生活在一起，就不会不知道我喜欢哪一种了。”

说完，我跑进卧室，趴在床上抽泣起来，我伤心极了：父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可他不在了，现在，有个人说她是我母亲，可她却像一个突然闯进我生活中的陌生女人，我们两人都感到如此生疏。51

她走了进来，坐在床边，她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抚摸，声音嘶哑地说道：“我知道，我的确对不起你，但……但难道你不想了解为什么吗？”

“你的父亲是个好人，”她接着说，我能感到她在小心挑选合适的词语，“可是他的生活方式与我的不同，我们性格完全不合，他严肃死板，而我活泼浪漫，我觉得自己要继续在农庄呆下去会窒息的。当时，我太年轻，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于是我就走了。可随后我便后悔了，我觉得我不能抛下你，我乞求你父亲让我回去和你生活在一起，可你父亲是个性格非常倔犟的人，他对我说：‘既然你已作了选择，那就永远不得再回来。’”

“我不相信你”，我坐起身，“爸爸不会这样做，此外，你是我母亲，难道你没有自己的权利吗？”54

她摇摇头：“是我离开了你和你父亲，我当时又无钱请律师。他曾告诉我，如果我诉诸法律，他将让法庭宣布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利。”

女儿，你能原谅我吗

我努力搜寻父亲给我讲过的所有那些关于母亲的“坏”事：她长的很美，她喜欢音乐、舞蹈和花朵，他还说过比这更坏的事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感到她正在将我从我那惟一信任和爱戴的父亲的影响下拉开。57

“假如你回来，或者你写封悔过的信，也许他后来会改变主意。”我冷冷地说。

她一言不发，起身走进另一个房间，当她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纸盒子，她将纸盒子放在我身旁，然后捂着脸走出了房间。

我打开盒盖，里面装着一大摞用橡皮筋束着的信件，我拿出信看了起来，一些年代比较远的信是写给我父亲的，一些近几年的信则是写给我的，但所有这些信的信封上都盖着：“退回寄信人。”60

她走进屋来，我问道：“为什么父亲没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恨我，”她平静地说，“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他永远都不想原谅我，可是，玛丽琳——我的女儿，你能原谅我吗？甚至……能爱我吗？”

“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63

在我心里，我觉得有一个声音在说“是”，可要想在一瞬间就将这么多年来在我心底里建立起来的恨抹掉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爱与亲情重新复归

随后，我知道了我的母亲是一位美容师，她特意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来和我呆在一起，两周后，她将不得不去上班。66

“原来你是位美容师，难怪你这么漂亮。”我艳羡地说。

“我哪有我的女儿美呢。”她说道，“让我给你打扮打扮。”

我向后退了退，“一个人的外表并不重要，”我僵硬地说，“重要的是他的内心。”69

“这话听起来好熟悉，”母亲平静地说，“自然，宝贝，你的父亲是对的，内心是重要的，可一个人外表美丽也不是罪过呀，来吧，让我给你打扮一下。”

我听到了一个词“宝贝”，我的心怦怦在跳，在此之前，从来没人这样叫我，也从没有人说我漂亮，我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正在发生某种微妙变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母亲与我之间的信任和爱也在慢慢滋长，在这个冬天，她正在创造一个奇迹，一个使我需要她，她也真正需要我的奇迹。72

母亲在为我改变发型后，又为我买来了许多漂亮的服装。一天，她给我试衣时说：“玛丽琳，你喜欢这件裙子吗？”

“当然，”我说道，“我从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

突然，我看见母亲先前还笑吟吟的脸上霎时改变了颜色，她呜咽起来：“我的宝贝，我的可怜的宝贝，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10年来我竟然未能为你买过一件衣服。”75

我蹲在她身旁，我的手第一次拥着母亲，“妈妈，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她倏地直起身来：“你叫我妈妈了，你真的叫我妈妈了。 ”

“是的，是的，”我激动地说，“你是我妈妈，不是吗？”78

她泪雨滂沱，大哭起来，我也哭了起来，然后我们两人又开始破涕为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时光飞逝，冬日将尽，春天的脚步近了，马上就到了我作决定的时候：是呆在母亲身边还是回到怀俄明去？我害怕春天的到来，我害怕作出抉择。我想我已经学会了爱母亲，可我仍然为自己违背了父亲多年的教诲而感到内疚自责。

最后，还是母亲救了我。8月的最后一天，她对我说；“你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坏人，玛丽琳，他只是一个不快乐的人，如果那时我年龄大一点，或者成熟一点，也许能让他快乐起来，可我却不知道怎么做，于是便当了这个围城的逃兵，可我不能再对你这样做。难道你不想让我为你尽一个母亲的职责吗？”81

我瞧着母亲，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我懂得了爱有时就是一种原谅，我知道，我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对我母亲说：“是”。

“我愿意和你呆在一起。”我喃喃道。

母亲紧紧地拥着我，我知道横亘在我俩之间的那块坚冰已经融化，那种仇恨已经消失，爱与亲情又重临世间。（译/刘淑英 05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