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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血色黄昏》,作家老鬼与母亲杨沫一度决裂。事隔多年,老鬼写下了《母亲杨沫》一书(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讲述了对母亲爱恨交织的复杂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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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生下来就放到农村老家,解放后4岁时才接到北京。虽然只与父母分别了短短4年,却造成了我与父母之间的深深隔膜。我刚到北京,十分淘气,被母亲认为野得要命,她跟父亲合伙,狠狠打了我几次,把我打老实。从那以后,我见了父母像老鼠见了猫,不寒而栗。3
后来,母亲也做了一些改正。我初三毕业前,她花40元为我配了一副无形眼镜,让我应付参军体检。这在当时是一个工人的月工资,全北京佩戴者寥寥无几。为奖励我好好学习,她还给我买了一支很贵的汽枪。但这样的时候很少,更多的是淡漠,是发脾气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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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12月31日,初三第一学期,我为申请入团,当着团支书张均满的面,用刀割破左手中指,表示决心。当时割得很深,血流如注。回到家后,母亲一边包扎,一边训我:新中国的青年有几个像你这样干的?完全是旧社会封建江湖习气!父亲也痛骂我搞旧社会封建帮会那一套,共产党从来不提倡这个!他还怒目圆睁,冲上来又抽嘴巴,又拿大皮鞋踢。我默默无语,怒视着他们。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气急败坏?那时我已15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含泪给周总理写信,诉说我为申请入团,惨遭父亲毒打,母亲在旁当帮凶,并揭发父亲在家里大搞法西斯独裁、家长制统治。因为我看见过父亲的委任状上写着周恩来的名字,就给他写信,请他严肃处理马建民。
我崇拜解放军,认为《青春之歌》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很不好意思母亲写了这种书。9
虽然她很有名,我却羞于向人承认自己是她的儿子。“文革”前,我与母亲的冲突,多是因为我的极左观念造成的。特别是在《青春之歌》成功之后,母亲成为名人,为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做了很多高级衣服,还穿高跟鞋,抹香水。我感到很丢人。因为电影里,只有那些资本家太太,反面人物才这么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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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文革”之后,经过多年的底层生活,我的思想观念大变,又嫌母亲左了。嫌她思想保守正统,对受苦受难的老百姓缺少同情,文章里总写光明面,套话官话太多。
1976年初,母亲发现我在写《血色黄昏》,表示坚决反对,说我写的这部书稿是“大毒草”,是“控诉无产阶级专政”。为不让我写《血色黄昏》,她唆使父亲偷走了我的手稿。这迫使我不得不靠着自己的记忆,从头开始重写。因为我去信索要手稿并责备他们的偷窃行为,母亲大怒,立刻声明与我断绝一切关系,还四处对人说我是白眼狼,品质恶劣,忘恩负义,不让人理我。15
差不多两年,母亲跟我一点没来往。直到打倒“四人帮”,我考进了北京大学,父母才与我恢复了来往,但我们的思想还是谈不到一块儿。不久,开始批《苦恋》,因为看法不同,我与父母再次发生争论,他们又再次与我断绝关系。母亲甚至还在1979年4月8日给北大中文系写信,就我与外国记者接触,谴责了我一番,要求学校对我严加管教,如仍固执己见,可以给以必要的处分……我对母亲寒透了心。这一次又断绝了很长时间来往。后来经过姐姐徐然的说和,母亲跟我恢复了来往,可裂隙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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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少关爱,使我对母亲产生了不满,很少去亲近她。她病了住院也从没主动去看过,不愿讨好她。文革中,她挨了整,我毫不同情,真的认为她腐化堕落了,该整一整。父亲去世后,我帮助她找到了家里一批最值钱的字画,如数交给了她,却不料她完全据为己有,说什么我是第一继承,等我不在了,你们才能继承……我、徐然、青柯都很担心她会与秘书私分了这些字画。
我不得不给她寄去一篇《法制日报》,写信说明孩子与她一样有权同时继承父亲的遗产,不存在谁先谁后。她当时在珠海,看完了信,气得满脸通红,大发雷霆,骂我贪婪,白眼狼,父亲刚死就与她争父亲的遗产……徐然告诉我后,我自然恼怒,决定采取行动,把那批字画再偷回来。21
———谁叫你们过去偷我手稿的?这是一报还一报。自母亲去珠海后,秘书把母亲小红楼的卧室大门和大衣柜全都贴上了封条。一般都是单位办公室里逢年过节才贴封条,哪有在家里贴的?封条对贼根本不起作用,其主要用意是威吓我们几个孩子,显示他凌驾在我们孩子之上。我不反抗一下,也不甘心。1986年1月某天深夜,我开摩托车到小红楼,从门上的窗户钻进母亲的房间,撬开她的大衣柜,寻找字画。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好偷了她的一个照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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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不是好儿子,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对母亲还是依恋的。理智告诉我,她还是值得尊敬的!
我的书《血色黄昏》1987年底出版,获得很大反响。王蒙对她说,你儿子炸了一颗原子弹。冯牧为这本书热情奔走,还批评了评论界。27
———这一切对她有所触动。她开始承认了我,改变了对这本书的态度。当有人说《血色黄昏》粗糙时,她还挺身而出替这本书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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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十年代末,母亲的思想发生了重大转变。我们的共同语言大大增多,她常常来电话,关心我的处境。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她数次给我家打电话,询问我的下落,为我担心……我们彻底消除了前嫌。我去美国布朗大学做了访问学者之后,母亲给我写了很多信,毕生中这是母亲与我通信最勤的一个阶段。这时候母亲已年近八十,其中有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很难辨认,是她在重病中所写。
据徐然姐姐和李叔叔说:母亲病重昏迷期间,除了念叨妹妹白杨外,还常常念叨着我,清醒时总问:小波回来没有?她走后,我把她的小骨灰盒放在床头,夜夜伴随着自己。我把母亲的照片挂放在各个房间,多多益善。使我在任何一间房里,任何一个地点都能看见她。母亲的几块骨骸就放在一个小鼻烟盒里,去美国打工时也陪着我,放在枕旁。33
(王宝梅摘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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