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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擦皮鞋,晚上伏案写作,刘瑛或许是岳阳唯一在油腻的饭桌上用汗水和泪水写文章的人。她的散文集《底层》,就是一束盛开在荒郊野地里的狗尾巴花儿。母亲、妻子、农民、作家,都是她。但一连串的称谓都没有另4个字来得痛快:擦皮鞋的。0
无可救药地爱上清贫诗人
1986年,在怀化某乡政府工作的少女刘瑛被《文学新春》上刊登的一首《失恋》击中了:“痛苦在风雨中摇一只破船/颠簸着,泊不进港湾/又一次撞触在绿色的暗礁/剩几叶帆的碎片/信箱/于你我之间立成墓碑。”这盛满哀愁的句子,撼动了21岁的少女之心。诗的作者叫杨璞,临湘市定湖乡一个青年农民。很快,一封发自文学青年内心的仰慕信就飞到了杨璞手上;随后,两人开始了长达一年的“金兰之交”。刘瑛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诗人。195775
她来到了临湘。眼前是这样一幅场景:杨母已抱病卧床3年,骨瘦如柴,眼睛深陷成大窟窿,身上皮肉多处磨破;几个弟兄都患有风湿,个个都佝偻着腰;3间破房摇摇欲坠。杨母喝着刘瑛喂的罐头水,哽咽着说:“今后大概不能为你们拉扯儿女了。”刘瑛含住两汪眼泪,回头二话没说就答应嫁给杨璞。3
傻得够可以了吧。
没有彩礼,没有仪式,没有家人来喝自己一杯喜酒,1987年金秋,刘瑛与一贫如洗的诗人杨璞走进了同一个屋檐下。她边走边想:“这次可是像要去打仗一样,人活着就要斗风斗雨,这场战争,现在还不知道是赢还是输啊?”
为一个小家辗转奔波6
当时,杨璞在金星公社供销社做合同工,一个月才34元的工资。为了省钱,两人就挤着住在乡供销社里。说是供销社,也就是杨璞一个人主持全面工作,进货全靠肩挑背扛,要走二十里山路。刘瑛干脆加入了丈夫的行列。
两个孩子先后出世了。守店子的时候,两个孩子坐在自己怀里,左边一堆化肥,右边几箱农药,孩子禁不住这样的“熏陶”,长了全身的疖子,整整半个月,两个孩子都是在母亲的怀抱中昏睡过来的。
1992年,杨璞受聘于《张家界》杂志任编辑。刘瑛也没闲着,在街头摆起了菜摊。每天两点多起床,赶到菜场去批发,一担就是一百多斤,扁担都挑断了3根。冬天,为了御寒顺手带只小火炉,空闲时暖暖手。一个有雾的早上,一辆摩托直朝刘瑛冲来,将小火炉冲翻在她身上,她一头栽倒在地,额头鲜血直流,当场昏死过去……9
7年过去了。1998年,刊物停办,杨璞再次失业。两人只好又回到了临湘。
租门面,没有资金;干体力活,没有人相信他们有这个能耐。最后两口子一合计,买一辆三轮车,卖水果。半个多月后,一分钱没有赚到,丈夫还累得大病一场。为了治病,转手卖了三轮车,竟倒贴30元。刘瑛一想,还是到市场卖菜去。
走进菜市场,刚一开口,她一口蹩脚的临湘话就让别人瞧出了端倪:“不是本地人吧?你来卖什么菜哟,回家看老公去吧。”在这种嘲笑声中,刘瑛坚守着。半年后算总帐,这半年干的全是义务劳动。12
擦皮鞋,每个人都有一双手
听说上街擦皮鞋生意很好,刘瑛动了心思。做一个鞋箱,提一个小凳,她上路了。
开始她很不习惯,害羞。丈夫有很多同学在县城,她怕给丈夫丢脸。后来时间长了,她也就想通了。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8点收工。为了找到擦鞋的“黄金码头”,刘瑛没少挨骂。擦鞋一般选择的都是客流量比较大的商厦门口,但每天要交各种费用,不交的砸烂工具。一天,刘瑛“生意”没开张,收费的就来了。她可怜巴巴地说“等会儿再交”,不料“法”不容情,她的椅子就被砸烂了,弄得她哭了一天。15
一次,一个男人要擦鞋,一边擦鞋一边夸赞刘瑛长的如何细皮嫩肉,问刘瑛愿不愿意交个朋友。对于这种人,刘瑛向来不搭理。没想到那个男人说,擦鞋的个个都是“破鞋”,你也别装正经了。刘瑛一听,火了,抡起手来就是一个巴掌。这一下该男人吃惊了,等他回过神来,刘瑛已经走远了。
含着眼泪擦皮鞋的时间久了,刘瑛就有了自己的思想。她写成了《擦皮鞋者说》。头天在报纸上发表以后,第二天刘瑛去大街上擦皮鞋,几个同行笑着同她打招呼,一开口就是文章中的一句“名言”:“每个人都有一双手,能上也能下。”她满足地笑了。
知识分子擦鞋无关面子18
于是,没生意的时候,刘瑛会坐着“痴想”怎样在家里写作,想着想着,在行人匆匆的街头不觉笑出声来,就连有人喊擦鞋也听不见;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要擦鞋的人已经走了。
后来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了,一见就说,这是出版3本诗集的作家的老婆,了解到她也在写书,熟悉的人开始躲避她的鞋摊——让这种知识分子给自己擦鞋,怎么好意思呢?这下可苦了刘瑛,这跟面子能有什么关系?她多么希望别人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擦鞋匠呀。
刘瑛擦鞋靠的是认真出名。她先用白油将鞋刷干净,再上鞋油,能保持一个星期,所以就赢来了很多回头客,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下午有20多个人擦鞋,那是刘瑛最幸福的时刻。但这个时刻总是那么少。有的时候眼巴巴看着一个人过来擦鞋,却走到了别人的摊位上。等了一天,却连一双鞋也没有擦到,晚上回家的时候,饿着肚子,提着擦鞋的工具,心里的酸楚一阵阵往上泛,禁不住地一个人掉眼泪。21
2003年腊月三十这天,刘瑛一大早就出去擦鞋了。有经验的她知道今天会有很多生意,在万家团聚的爆竹声中,刘瑛一个人驻足在街市中,埋头为别人的节日装点一新。这一擦,就到了下午3点,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家里还等着她做团年饭呢。吃完饭之后,年就在劳碌中结束,在奔波中开始了。娘家人要来看看自己,但刘瑛回绝了他们,不是做女儿的狠心,实在是家里现在还没有这个条件啊。
擦了6年多的皮鞋,刘瑛偶尔也为丈夫擦一下。擦皮鞋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全在皮鞋上。皮鞋擦完了,习惯性抬起头眼巴巴地等着付钱,恍然间,才回过神来,哦,我是在给自己的丈夫擦鞋。
捧一束盛开在荒野的狗尾巴花24
对文学的痴爱,成了刘瑛生命的另一个主题,贯穿于生活的全部。
年少时高考失利之后,刘瑛感到前途一片渺茫。后来,被作家苏叔阳一部《密林中的小木屋》的电影剧本给感动了,从此写作就成了她的精神支柱。长年累月,笔耕不辍,诗歌、散文都写了几大本,数十万字的小说都从笔端流了出来。婚后,尽管生活的景况一直很差,却并没有泯灭她的文学情结。为了提升自己的文学素养,她还和丈夫一起又参加了《湖南文学》和《南国诗社》组织的文学培训函授班。
擦皮鞋的间隙,刘瑛会看点书。天太热了,就拿书来扇风,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将自己的小花扇借给她,这一借,刘瑛对人性美的感悟也深了一层,写作的思路也开阔了许多。看到街上的樟树,不由得想起了树叶化成灰后,白云读到了它的这份悲伤,然后落下的泪水打湿了马路和行人。她甚至还幻想:“有一天饿倒在街头的垃圾堆里,嘴里啃着垃圾,见满天雪花飞扬,还会欢喜地闭上眼睛,快乐地与世长辞。误以为天降大棉团,温暖来到人间,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27
晚上,她在灯下一笔笔地将人生刻在稿纸上,写着写着,想起自己死去的妈妈,回忆起自己擦皮鞋中的点点滴滴,也会禁不住伏在书桌上放声痛哭……
2004年秋,刘瑛从她上百万字的作品中挑选出20万字来,编辑出版了《底层》,捧出了一束盛开在荒郊野地里的狗尾巴花儿。著名评论家余三定教授著文《应该重视表现的生活层面》,给她高度评价。临湘市地税局工会主席甘国瑞读着书,禁不住泪水涟涟,底层生活的真实情景迎面扑来,“连翻书的勇气都没有了”。临湘五中退休教师余海涛的老伴不识字,听说这本书后,就要余海涛一页页地读给她听,听着听着,读书的人和听书的人都是一声长叹,两人面对而坐,竟长时间无语。
苦与累,患难夫妻携手品味30
将近20年的婚姻,岁月已经将刘瑛和杨璞的爱情打上了刻骨铭心的印记。苦过,累过,哭过,笑过,夫妻俩依然牵手同行。
家庭?有家无庭。经常要搬家,最长的三四年搬一次,最短的一个月要搬几次。一家人住过30元一个月的地下室,也住过50元的泥巴屋,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
杨璞出了3本诗集,为了省钱,所有的封面设计、校对都是刘瑛独自完成的;同样,刘瑛写的《底层》,从誊改、校对到联系出版、印刷也全部包给了杨璞。33
刘瑛写东西时,一时卡壳,也抬头问问杨璞。“他知识比我丰富,文笔也比我好。”当着谁的面,刘瑛都夸自己的丈夫。杨璞写的诗,很多人都说看不懂。刘瑛说,你是没有钻进他的心里,拿着他的诗,他要说的话,都在我的眼前清清楚楚地闪现着,我懂呢。每年刘瑛生日,杨璞都会送上一首诗。刘瑛将这些诗都工整地抄在日记本上,珍藏在箱底。
杨璞实在找不到工作了,就拣破烂。第一天出去“淘金”,回来后刘瑛帮着收拾,一看,只是十几个饮料瓶,一个塑料桶,几张纸片和破水泥袋,刘瑛含泪将这些破烂整理分类。以后杨璞只管把拣回来的破烂倒在家里,就等刘瑛晚上回来收拾残局,两人打配合,一天倒也能赚到饭菜钱。
后来,连拣破烂的生意都不好做了,杨璞看很多人都在砸废铁卖,从拆迁的房屋中,将钢筋从混凝土中砸出来,他也去了。36
2004年12月的一天,天黑了杨璞还没有回家,刘瑛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歪在水泥墩子上,身体痛苦得扭曲变了形,一双手使劲地抱着小腿,血正从手指头中不停地流着。是被钢钎头砸中的。次日,杨璞又去了。
刘瑛开始跟丈夫一起上一线。丈夫舞大捶,她掌钢钎。去年3月,刘瑛砸铁时,手臂上靠近动脉的地方,被一个混凝土的尖角戳了一条长达3公分长的口子,顿时血流不止。手上旧伤没有去,又是一坨混凝土块,飞溅到她的右眼眶下,差一点就砸中了她的眼睛。
还有一次,为了挖出一米多深壕沟里的地角铁,两个人冒雨作战。刘瑛将一个黑色塑料袋套在杨璞头上,自己戴着两顶破草帽,身披雨衣,站在齐腰身的水里,一截一截地砸,一不小心,刘瑛的小腿又被飞来的钢钎砸了个正着,鲜血染红了半截裤脚,路人看热闹似的眼神,刺得刘瑛的眼泪随着雨水一起流淌……39
等待面包牛奶都有的一天
作为妻子和母亲,刘瑛常自责自己无能:“如果我很能干的话,我就能让老公和孩子与我一起过得舒舒服服。”
平日,刘瑛一家四口以萝卜、白菜维持生活。如果碰上“经济危机”,一日三餐就全靠没油的辣椒下饭。每月偶有一次机会打打牙祭,吃上一条鱼,或者半斤肉。可刘瑛一遍遍地给孩子和丈夫夹菜,自己干脆端起饭碗到一边去:“我把自己的丈夫也看作自己的孩子呢,好东西也想让他多吃一点。”把丈夫当作儿子来看,有时候,刘瑛痴痴地想,莫非是上帝派我来照顾他的?42
忙里偷闲,苦中有乐。周末的中午,刘瑛会陪小儿子玩几盘“跳跳棋”,跳来跳去,输了的她会假装哭丧着脸,乐得小儿子一蹦三尺高。下午3点,刘瑛带着孩子们到野外和他们一起躺在草坪上打滚、唱歌;还有意拿景点来指点儿子:什么叫“万绿从中一点红”,什么是“静中有动”、“画中有画”。每当看到春风吹拂,牛羊吃草,就想过那种自由自在的农民生活,偶尔在心中也闪过这样的念头:孩子们考上大学了,毕业后找到了好的工作,自己和丈夫一起,在农村里有一块自己的地,过上真正的“田园生活”。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刘瑛坚信这一句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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