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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录有《法苑珠林》一段文,读来颇有意思,“山中人不信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木大如鱼,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这当然是古人笑话了,这里的“虫”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蚕”。
0 小时候翻看家藏的《本草纲目》里注有“蚕言腆,蚯蚓之名也”一句读来颇为不解,蚕食桑叶,怎么会与地里吃泥的“地龙”有联系呢?后来才明白所谓蚯蚓,因“蚓之行也,引而后申。”盖蚕与蚯蚓皆因身体躬起蠕动而行也。我没有考证过仓颉造字,但我想,既然蚕会变形术,羽化为仙飘然而去,当然是“天虫”了。
我幼时是“养”过一回蚕的。
49104 当时我家还在海南儋县的一个农场的小连队里,有一天母亲不知从哪里讨来几只圆滚滚的毛虫,乍一看觉得毛乎乎的活象盛菜时不小心从汤里漂出的菜虫一样面目可憎,但后来看它们只顾埋头啃着树叶“沙沙”声响,而于我们这些“庞然大物”置之不理,这与平日被我们摆弄得东躲西藏狼奔豕突的毛虫大不一样,倒也觉得有趣,母亲告诉我说这叫“蚕”,是益虫,会吐丝的,丝多了还可以做衣服。当时觉得很神奇,平日惯于在田野间游荡的我竟鬼使神差地做起“衣服”的美梦来了。
3 养蚕其实是一件既清苦又枯燥的事情,这于时下流行的种“蕃茄”之类享受现代文明的孩子们来说可能会嗤之以鼻了,但至少于我的童年却带来了无限的快乐。每到下午放学,便急切地窜到地里摘些木薯叶(当地桑树很少),铺在蚕身上,然后趴在旁边欣赏它们的吃相。每每这时我总是惊诧于蚕的食欲是如此之旺盛,这若让现代的“淑女”们瞧见想必会大倒胃口掩鼻而逃了。看着它们呲牙咧嘴的憨相,再仔细聆听这自然界赐予的清脆悦耳的“沙沙”声响,仿佛一切都禅定一般,觉得实在是一种享受。也总是在这个时候,母亲总会爱怜地盯着我瘦小羸弱的身子不遗时机地教育我要向蚕宝宝看齐,快快长大。
忽然有一天,我观察到蚕不吃东西了,躬着身子口吐白沫,在盒子里打转。我很着急,以为它们生病了。母亲告诉我说这是蚕在吐丝了,它先吐丝把自己包起来作茧,等丝吐完后就会变成蛾从茧里飞出来,然后产卵,自己就死了,剩下的茧就可以做衣服了。听完后,我觉得有种凄凄然的感觉,全无当初那种急切的心情,总觉得蛾产卵后是不应该死去的。可惜我终于没有看见蛾从茧里爬出来的模样和那能做衣服的茧。不久我转学到离家颇远的学校去了,养蚕之事便逐渐淡忘及至忘却了,至于后来读到李商隐的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时倒觉得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竟全然不记得自己曾有过一段“养蚕史”了。
早些年到杭州求学时于满街标榜的“百分之百真丝”大为不解,难道丝还有假的不成?直到临毕业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这“丝”不就是蚕丝吗?我倒成了“胡人”了。
6 后来有机会到海宁朋友家做客,时值江南三月,草长莺飞,两岸油菜花开金黄一片,引得彩蝶上下翻飞。穿行于远离喧嚣的乡间小道,远眺天边悠然自得闲庭信步的鹭鸶,恍若隔世一般,始相信“采菊东篱下”之意境也莫过如此。突然,我注意到路旁一片林子巴掌大的叶子有些面熟,便随口一问,那朋友颇为惊诧,说你不认识桑树?我们浙江可是有名的蚕乡呀!说罢便不由分说拉我去参观他家的蚕室。说是蚕室其实也就是二十平米的小阁楼,用木板订制隔为七八层,每层搁一大竹匾,我拉出一看,嘿!我熟悉的蚕正欢快地啃着桑叶“沙沙”声响,仿佛尘封多年的记忆窗口被砰然撞开一般,我突然感觉似回到了久违的童年,忘情地吮吸着母亲大地泥土的气息,全然沉浸到这大自然造化的交响乐中久久不能回神。
朋友深情地望着蚕对我说:“你可别小看这些小家伙,我们可是靠它们养育大的。这些桑树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些桑叶,可奉献的却是太多太多了。都说我们浙江人杰地灵,这与我们崇尚自然,师古造化很有关系呀!”说罢若有所思地吟起诗文来。我知道,是他那“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同乡王国维老先生所作的。
是夜,在遥远的他乡,枕着钱塘江畔的潮起潮落,我不知不觉哼起一首早已忘却多年的《珊瑚颂》来,这是我记忆中母亲教会我的第一首歌,那时母亲的声音是那么甜美……
9 前些日子在海口买了一盘香港艺声版的原唱CD盘,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地欣赏那些曾伴随我成长的熟悉的老歌,当播放到赵云卿演唱的《珊瑚颂》时,一直默默地抱着牙牙学语的侄子的母亲突然也跟着低声吟唱起来“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听着我不由得心头一懔,瞥见母亲那慈爱专注的神情,端望那两鬓斑白被岁月褪去红润的脸庞,不禁喟然长叹岁月无情,人间之沧桑。母亲也许不曾记得曾一句一句地教我唱过这首歌了,也许更不记得养蚕之事了,但音乐声中我分明听见了蚕声“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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